广西又发洪水了。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暴雨后的大水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小时候就经常看着淹没过小溪的洪水从家附近流过。我也记得每隔两三年,总能看见县城的一些低洼小区被洪水淹没,有人划着小船去上学。南方人敬畏洪水,却并不陌生,因为我们知道,只要雨下得足够久,江河总会涨,山洪总会来。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洪水发生在横县,也就是今天的横州市,属于南宁,而南宁是我的家乡。看着遇难人数,我才意识到,这场灾难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些每隔几年都会经历一次的洪水。

面对自然,我们始终渺小。人类无法阻止台风,也无法让暴雨停下来。随着全球气候变化,极端天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们未来或许还会面对更多这样的考验。但天灾之外,还有另一种值得追问的东西。

今天才看到南方周末关于六蓝水库溃坝前二十四小时的调查,感觉曾经类似的感觉又回来了。报道披露,如果调查内容最终得到证实,那么一些安全隐患其实早已存在,大坝裂缝并非一朝一夕,基层工作人员也曾多次反映,只是因为缺少资金,最后甚至只能自己买沥青修补。这样的细节,比洪水本身更令人难受。

说实话,广西人并不怕洪水。生活在这里的人,从小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离,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知道怎样与洪水相处。很多损失,本可以通过提前预警、工程维护、科学调度去减少。真正让人无力的,不是暴雨,而是那些本来可以避免,却最终没有避免的事情。

当然,一场如此规模的洪灾,不可能简单归咎于某一个人,也不能因为一篇调查报道,就轻易下定论。极端降雨、水库运行、应急指挥、工程质量,每一个环节都值得认真调查,每一个环节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命。真正需要的,不是谁来承担舆论,而是真相能够完整呈现,责任能够依法厘清,让下一次暴雨来临时,不再重复同样的悲剧。

每一场灾难都会过去,但如果不去追问灾难为何发生,不去修补那些早已出现的裂缝,不去认真面对每一个本该完成的职责,那么今天的悲剧,就可能成为下一次灾难的序章。真正值得敬畏的,从来不仅是自然,也包括对规则、责任和生命本身的敬畏。

几年前听过余英时先生讲过一个典故:“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佛经记载,一座森林失火,百兽四散逃命,唯有一只鹦鹉不断飞到河边,用翅膀蘸一点水,再飞回来洒向大火。天神见了,笑它力量微不足道。鹦鹉回答:“我虽知不能灭火,但这片森林曾是我的栖身之所,我不忍见它焚毁,所以竭尽所能而已。”天神为之感动,最终帮助扑灭了大火。

曾经在那里居住过,那里的一山一水都与自己有情,因此不忍心再看到它遭受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