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后两年,班主任不再重新选班干部,只是对个别岗位做了调整,我一直担任正劳动委员,田茉也一直是副劳动委员,我们在一起合作。我一直珍藏那份心意,我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她是否知道我就是那个来自火星的家伙,她似乎只是感受到我的友好,却没有猜出我的想法。我的理智也告诉我、并提醒我,这时候永远不要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纸片,更何况我不知道那层薄纸后面是满满的幸福还是失落的荒园,我需要这点暖暖的、稳稳的幸福,用来驱赶备考的孤独和压抑的酸楚。
跟所有同学一样,我和田茉都努力地学习,认真地看书。课外的间歇,我依然会跑去阅读课外书籍,我在图书馆的阅览室经常看见她的身影,从大礼堂阅览室阅读理论物理学后走出来,我经常能听到她广播里的声音和她播放的音乐,我想象着那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就是她放出来的歌曲。
高三的生活,每天不是做题就是测验,班级里也充斥着浓浓的你追我赶,竞争本是好事,可是过了头的话会导致同学间的那种说不出来的人情冷漠。班主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只一次提醒我们:真正的对手是省内其他学校,同一个学校里特别是同一个班级里,大家要抱着互相学习的心态,毕竟最终所有人都会水涨船高。或许他已经忘记了,这群人都是原来乡镇里曾经傲视群雄的猛虎,现在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怎么可能不会暗地里较劲,个别按捺不住的时候还要怒吼示威。
灵水已经不允许游泳,高二下学期的那场非典疫情之后,学校顺势从半封闭式管理变成全封闭管理,周一到周日上午没有班主任的假条谁都不能走出校门一步,这使得本来就很紧张压抑的高三变得更加让人透不过气,辛亏每周还有半个白天的自由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可怜的时间里,我依然会经常叫上阿航、阿宇、阿哲、阿瑾和阿军他们,一起奔赴县体育场踢球、或来到灵水湖畔漫步,我们在日落时光,回忆一起经历的那些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是我们高中最美的时刻,这点回忆能给予我们勇气,来战胜备考的孤独、煎熬和透露几分压抑的班级空气。
高考如期提前到来,从我们这一届开始提前一个月高考,“七七”变成了“六七”,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如何走出考场,只记得最后一门科目考试结束的那一天下午,高三宿舍楼下起了“纸雨”——练习题和作业本从楼上洒落而下,这是压抑一年多之后的宣泄,五零八班的男生没有参与这样的狂欢,我们脑子冷静和清醒,我们一直认为我们是这一届里最富有理性的代表。
不久考试分数公布,我们这一届没有顶尖高分者,几乎注定没有班主任期待的那两所超级名校,班主任和年级领导或许有些失望,选择志愿的时候,老师们也没有过多关心我们如何根据自己的特点选择专业,只是说尽量选择叫得上名的学校就行。对学校来说这是一个结束,而对我们来说却是另外一个新的开始,大部分人将走向五湖四海,前程似锦又充满不确定性。
提交完志愿之后,我们来到春霞园和明秀园聚会烧烤,这里曾经是陆荣廷和李宗仁故居所在地。班长没有邀请老师,而是叫上了所有曾经在五零八班留下足迹的同学,往事已成烟云,我想他一定是希望在踏上新的征途之前,大家相聚在一起,敞开心扉,一笑泯恩仇。
我和阿军很早就来到聚会地点,我们和阿航、阿哲、阿宇、阿风和阿瑾坐在一起,谈笑间我们追忆逝水年华,也谈论着未来。往事已成烟云,铭记过去的同时,年轻的我们更向往未来,我们对即将到来的大学充满无限想象和期待,哪怕此时此刻我们还缺少一张录取通知书。我不时地往公园入口的方向看去,我期待看见一个人的身影。
终于田茉来了,她穿着小短裙,头发后面的小辫子又变长了,那一刹那,我被她迷住了,好想冲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不可能迈出这一步,甚至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这方面我确实太胆小、怯懦,明明高考已经结束,我安慰自己说是时机还没有到来,其实我更害怕的是被拒绝,如果说出来被拒绝,那么这份珍藏三年的美好就永远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见班里的其他男生上去和她打招呼,我有些失落地把目光移开。
我坐在烧烤炉旁,看着武缘河水缓缓流动,突然想起初中的时候看到的赫拉克利特的话:人不可能同时跳进同一条河,因为河水一直在流动。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乐观的人,此时却感受到淡淡的忧伤,或许再乐观人的内心里也藏有悲观的影子。
聚会期间我不时地往田茉的方向看去,她脸上一直挂着欢笑,好几次我打算找机会和她说话,可是看见班里的男生热情地为她递上烤好的食物,我最终都放弃了尝试。萧影专门带来相机,大家陆陆续续合影留念,这应该是我们高中生活的最后一次见面,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重逢,我真的很想再多留下点和田茉的美好记忆。
眼看聚会即将结束,田茉离开之前,我终于鼓起勇气邀请她跟我拍一张合影,可是她没有同意,这时候阿航也走了过来,他很想试一试新式相机。萧影不愿意让他拿相机,他执意要抢过来,一不小心按下快门,我听到声音迅速回头,他对我笑了笑。刚才的镜头似乎正对着我和田茉,我没有走上去问阿航是否照到我们,如果拍下来这是我和她的第一张两个人的合影,我心里打算让天来注定,此时此刻我想到的是关于宿命论的说法。
“人生中的遭遇都是早已注定的,一切事情都由人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促成。”
包括笛卡尔、牛顿和高斯在内的很多数学家都相信宿命论,他们认为数学定理是被发现而不是被创造,数学定理和公式就在那里,可能是上帝创造它们,也可能是宇宙之初就诞生,人类只是去发现它们的存在。
我其实也不确定是否存在宿命论,就如同我不知道是否会有历史决定论,从哲学层面来说这是马克思之路,这是一条和罗素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我现在还不知道哪条是光明之路。
七月初的时候,我在家里从电视新闻上看到县城下起了一场大暴雨,这场大雨淹没了很多街道,甚至淹没了五海桥,灵水湖罕见地满溢而出。我记得民间里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武缘高中背靠灵水,大雨会带来鲤鱼跳龙门。这场大雨来得太晚,也许就因为我们提前一个月考试,我想如果是七月七日高考,是不是我们将跳出大龙门,每个人的结果都会完全不一样。
漫长的等待之中,我陆续接到同学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好消息,包括阿瑾、阿航和阿鲲在内,我和大部分同学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考入自己心目中的重点大学,阿宇进入自己梦想大学的历史系,阿军留在省内,阿风和其他两位同学进入军校,阿哲去了北京。
田茉考得很好,她也选择去北京,我直到提交志愿的那天,才看到她的志愿,我没有考虑过北京,我一直听学长说那里消费很高,北京的高校在这里的分数线普遍偏高,而我的分数也去不了那里的好大学,更何况我还非数学专业不上。我选择去了中南地区,那所学校有我喜欢的一位数学家,当我通过网站查到自己被数学系录取的时候,我知道我实现了自己理想的第二步,数学男孩终于获得脱胎成为数学王子的机会,哪怕那只是一丝机会。
我和阿军一起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来到校门口,我再次注视校门口的金色大招牌,这里曾经是我们的神圣之所、向往之光和梦想之地,如今这里却只留下了让我们一生忘不掉、抹不去的无畏理想、少年泪水和残血青春。
我们在校园里正好遇到了阿航、阿哲和阿宇,我们一起沿着光明之路走,这三年来所有的老师都说这条路可以通向远方、通向世界、通向未来。
我们都相信,我们有一条光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