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里,阳光明媚,这是一个花果飘香的季节,三零六宿舍热闹非凡,宿舍里的“桥镇三剑客”带来自家产的“三月红”荔枝,五零八班的男生们正在品尝鲜美的荔枝。荔枝与香蕉、菠萝、龙眼并称南国四大果品,这四种水果也是桥镇盛产水果,这里地处亚热带,加上壮族人民勤劳的努力,桥镇每年都是硕果累累。品尝美味的荔枝,让我想起苏东坡先生的感叹:“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荔枝收获的季节意味着炎热的夏天已经到来,这样的大热天里,我们最期待的就是去学校旁边的灵水湖游泳,学校的师生有一个特权,不用购买门票,只需要佩戴校牌就可以自由进出灵水湖。

灵水湖很宽阔,水面大约有三万平方米,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大型岩溶河泉群,据说总共有九个大泉眼,湖水清澈透碧,熟知历史的阿宇告诉我们:“灵水湖自古以来就有‘碧琉璃’的美称。”

灵水湖最大的特点是水温长年保持在二十摄氏度左右,号称全国三大恒温泉水湖之一,冬暖夏凉,这里是绝妙的游泳胜地,一年四季都有人在湖里游泳。

今天我和阿军、阿哲、阿航、阿风和阿宇相约到灵水游泳,午后的时光正好,阳光灿烂,我们在清澈的湖里游泳,靠近出水口的地方有铁栏杆围着,里面有大型水管,这些水管将灵水湖的泉水运送到县城里的千家万户,这是大自然给予的馈赠。

阿风的学校就在灵水的西北方向,他对我们说:“我以前也偶尔跟同学来这里游泳,十块钱的门票很贵,我们都是从灵水桥附近的栏杆翻越进来游泳。”

阿航也来过这里游泳:“灵水湖在邕城也很有名,我初中的时候和家人专门坐车来这里游泳。”

“何止在邕城有名,灵水湖在全国都很有名,这里曾经是省游泳队的训练场所,七十年代的时候,连越南的国家游泳队也来这里训练。后来这里还建设国家体育训练基地,每年冬天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游泳、水球、跳水、潜水队员都会到灵水湖进行训练。”

我们总是可以从阿宇那里获得很多过去的知识,我想起来灵水路靠近灵水湖大门的地方有一个院子,门口写着:国家游泳队训练基地。我继续问他:“听说徐霞客曾经到过我们县城,不知道他是否来过灵水湖。”

“我读过徐霞客的游记,并认真阅读涉及到县城和邕城的内容,很遗憾没有看到关于灵水湖的记载,甚至没有看到关于伊岭岩的记载,关于徐霞客游伊岭岩和灵水湖,更多的是人们的推测。据考证,徐霞客在邕城及周边游历长达一百多天,很可惜的是这段时间,徐霞客游邕城的日记全部遗失,只有仅存的九月初九日记里面记载了邕城、高峰和武缘。”

我听完阿宇解释,觉得徐霞客在邕城的日记丢失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我想他很可能是来过县城,这么一位对山川河流、奇峰秀水那么钟爱的大旅行家,怎么可能错过千姿百态的奇洞伊岭岩和三大恒温泉之一的灵水湖。

阿航一直观察湖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还试图去抓,我告诉他:“你就别枉费心机啦,水里是鱼儿的世界,没有捕鱼工具你不可能抓住它们。”

人越来越多,阿风和阿航他们游到湖中间的训练场,那是依托湖水建造的天然游泳道,这时候还有一些小朋友正在进行游泳训练。我游不了那么远,打算就这么泡在水里,阿哲和阿宇也不擅长游泳,刚刚他们已经上岸。不久之后,我也打算上岸,正要离开的时候,看见田茉和萧影也来到了灵水湖,她们手上提着一个小包往更衣室走,看样子也是来游泳。

几分钟后,田茉从更衣室走出来,身材偏瘦的她,身穿一件淡蓝色的露肩连体泳衣,优雅的泳衣包裹着纤细的腰身,不仅完美呈现出身体曲线,也透露着几丝神秘感,我觉得她全身都散发出美好,这是一种少女独有的纯净之美。此时的她,宛如一个美丽的天使,她正往我这边走,每走一步都拨动了我心里的琴弦,然而我没有勇气迎上去,于是从水里绕到另外一边,迅速离开游泳区。我换完衣服出来扫了一眼湖面,很快就从人群中看见田茉已经在浅水区域游泳,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很后悔刚才没敢面对她打招呼。

我带上换下的衣服不舍地离开灵水湖,看见阿哲和阿宇正坐在远处的一棵榕树下休息,阿宇喜欢并熟知历史,阿哲喜欢哲学也乐于思考,他们平时很少互相对话,我想和他们凑在一起谈天论地,期待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会碰出思想的火花。

我走过去和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我先引出话题:“我最近看到关于宿命论的观点,很多哲学家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都已经命中注定,部分哲学家认为人类的历史发展也是如此。甚至被认为是随机过程的概率论也是如此,比如一个骰子抛出之后,它的正反就已经注定,骰子抛出的那一刹那,力度、方向就确定,所以落下过程中它的轨迹就已经确定。你们相信历史宿命论吗?”

阿哲接过我的话:“我不确定是否有宿命论。文艺复兴时期的很多哲学家和科学家相信宿命论,我认为他们是建立在忠诚于上帝的基础之上。这种宿命论的观点往往夹杂着神秘主义和超自然主义,但是这种观点拒绝认真细致分析每一种主义的来龙去脉,往往只把符合自己结论的论据拿来使用。我一直觉得宗教和神学喜欢超自然的现象,他们对神秘事物总是抱着推崇的心态。”

阿宇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也不确定。我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一种观点:历史的发展不一定按照一定的规律,如果未来一定是完美和进步,那么我们何须努力?如果未来注定万劫不复,那么我们再努力也是无用。既然自人类诞生文明以来这么长时间,大量的先哲们孜孜不倦地为改变人类的历史而努力,我认为他们都相信历史并不是必然和注定,这也是为什么我打算大学的时候学习历史,希望深入的学习能够获得答案。”

阿哲听完阿宇的论述之后说:“一般抱着决定论的人,内心都有希望有一个明确的真理。可是真理是什么?我给不出答案,我认为我们只能无限接近真理。”

阿宇接着说:“虽然没有绝对的真理,但是我认为存在一些人类最基础的共同价值,比如真实、善良和美好,或者说美丽。”

课堂的知识曾经一度让我相信历史发展的必然,人类社会的发展遵循必然的发展过程。这种哲学的核心以进化论和唯物论为基础,并深受柏拉图和黑格尔学说的影响,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必然遵循一定的规律。他们的对话给我很大启示,结合我的阅读感受,我隐隐之中感觉到还有其他更能自圆其说的叙述。

达尔文的进化论揭示出了物种进化的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量古生物遗迹留下很多证据都支持达尔文的学说,这么看起来,似乎课堂知识的历史观无懈可击,可是我记得孟德尔的遗传学也提到突变的作用,地球的历史甚至经历巨大变化,冰川时代和小行星撞击彻底改变过地球上的物种,生物的进化并不一定完全按照历史发展的规律来发展。那么到底是进化的作用更大,还是突变的作用更大?

也许正如阿宇所说,如果历史必然会如此发展,我们完全就无需努力,坐着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当然,也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认为这种历史必然发展的观点是一种美好和进步的理想,虽然历史不是必然,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努力去实现这种理想。

我也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两种观点,我还不确定哪种观点就是真理。我看到一些哲学家的看法是:如果这只是一种理想,那么它就不能冠以科学的称号,而只能称之为形而上学的学说,或者类似一种基于个人的宗教信仰。提到宗教信仰,我想到的是黑暗中世纪,还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冲突,而罗素先生留下来的忠告历历在目:“这种信仰最危险的特点使人联想起中世纪的教会,他们狂热地接受在一本圣典中表述的学说,不愿批判地审查这些学说,而是残酷迫害拒绝接受这些学说的人。”

足球赛的风波之后,阿宇和阿军也加入我们的跑步行列,今天傍晚他们第一次跟我们跑步,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慢跑,从学校小南门出发,穿过灵水桥,再往前走来到渡头村东江和西江汇流处,远远就看见一座塔,这是县城里的一座古建筑文江塔,高高的塔尖立在河畔留下倒影,我心想是不是西湖的雷峰塔也长这样子。

我们一直跑到文江塔前,这时候阿宇又给我们普及知识:“我从县志上看到关于文江塔的记载,塔高四十米,是一座七层八角塔,每层有拱门圆窗和其他形状的花格窗共八个。塔基用条石浆砌,楼板以杉木构建。塔身挑檐釉瓦,彩绘浮雕。塔壁夹墙有宽一米五的螺旋梯共一百八十七级,上至塔的顶层,顶层供奉文章之神魁星塑像。”

我们很认真地听他讲解,我对这座塔有很大的兴趣,这是我从小到大看到的第一座古建筑,以前只是在电视上、书本上看到过古建筑的样子。

阿宇继续:“文江塔最早建于清道光六年,也就是一八二六年,当时武缘县隶属思恩府,太守李彦章批准了武缘县令的建塔请求。武缘县各界名流人士踊跃协助建塔,两年后,这座气势恢弘的七级浮屠便屹立于武缘河岸。”

阿军对这段历史也很感兴趣:“为什么在清朝后期才考虑修建这座塔呢?”

阿宇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个和大明山的传说有关,县城东南方向的大明山原名叫镆铘山,镆铘是古代宝剑名,镆铘剑影下的武缘属龙虎之地,武夫辈出,文人少有,当时的人们希望建文江塔于东西两江会合处,能够阻滞龙虎之势,保佑振兴武缘县的文风。”

我觉得阿宇的描述听起来有些玄乎,我倒是对塔的年代有些疑惑:“我看这个塔的样子挺新,不像是近两百年的建筑。”

阿宇抬头看着塔,发出叹息:“这个说来话长,文江塔自建成以来,多次被损毁,八十年代才由县政府拨款建成。二十年代旧军阀互斗,粤军入侵县城讨伐陆荣廷,他们焚毁塔内部分设施及塔边凉亭庙宇。四十年代日军入侵邕城,从桥镇方向炮击文江塔,将顶层南面炸开一个大窟窿。大跃进期间,又有人把文江塔当作高炉来炼钢,将木柴、矿石堆放到塔内焚烧,结果钢铁没练成,塔却被损毁更严重,后来就没人再管这座破烂不堪的建筑,一直到改革开放后才重建。”

听完阿宇的这番话,我才知道这座塔历经这么多风风雨雨,一座塔就是县城、甚至国家的近现代史,我们站在塔下抬头仰望,银灰色的塔身,黛绿色的翘檐,金色的琉璃瓦,已经退了色的天蓝色的“文江塔”三字印在塔上。

我希望这座塔一直屹立于此,它一定会继续为后来者诉说它的过去,我想它更希望自己的过去能够为后人指出一条光明的路途,正如阿宇所说:只有真实地面对过去,才可能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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