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深秋没有任何一丝萧瑟悲凉，哪怕略感寒冷也并非刺骨，这样的天气让人如此亲近和喜欢。岭南无秋天，这里的秋天总是和夏季混淆不分。校园里种得最多的是扁桃树，它们也丝毫不理会二十四节气的变化，依然郁郁葱葱，似乎在和即将到来的冬天宣战，的确如此，岭南短暂的冬季根本无法让它们屈服，这些扁桃树常年绿油油地点缀着校园。
课外活动时间，午后的阳光懒散而柔和，我走在扁桃树下，清爽的空气拂过面额，两边的翠绿从身边缓缓而过。我和阿航正往食堂前面的排球场走，今天有场大球赛，是女生的排球比赛。
这段时间学校正在进行校园排球联赛，男生上周在一场比赛中被淘汰，今天下午轮到女生比赛，对手就是击败男生的班级，我们都希望她们能为男生复仇。田茉也是班里的主力，我想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很想知道这位成绩排前茅的学生在运动赛场上会有怎样的表现。
我站在球场旁边，手里拿着中午就买好的矿泉水，我打算等比赛结束的时候送给田茉，我仔细想过很多次，最终还是觉得这个并没有很出格，也不会引起她或者其他同学的误会。比赛即将开始，队员们正在做热身运动，田茉、萧影都参加比赛，我希望田茉能赢下比赛，球场上的她，穿着印着班级名称的白色T恤和六分裤，脚上穿的是浅色回力鞋。
随着口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田茉第一个发球，她发的是大家都常用的正面下手球。只见她左手轻轻抛起球，球落在她身前右侧，她用右手击球，球正好过网，对方队员没有接住球，我跟着啦啦队的同学大声欢呼，我们拿下一分。紧接着，田茉一连三个发球得分，逼得对方叫了暂停，我和场外的男生一起死命地鼓掌。
“大家要稳住，看好球，对方的水平并不比你们好多少，我观察了三次，她的发球路线一直都在中间，落点不是前就是后，好好加油，一定要破发！”
对方的队长似乎很有信心，可是从她的脸色看得出来，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破解田茉的发球。
比赛继续，田茉再次站在球场的发球线上，抛起，拍击，又拿下一分，我幻想着她凭一个人之力拿下这局比赛。她继续发球，可惜这次排球打到网上没有过网，对方扳回一分，我一声叹息，田茉跟队友举手致歉。
萧影握住她的手，并鼓励她：“一个人拿下四分，已经很厉害了，刚刚那个球只是小失误而已。”
对方第一位发球队员采用的居然是上手发飘球，两个球过来，连最擅长接球的萧影都无可奈何，我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第三个球发出来，方向朝着田茉的方向，她敏捷地托球，可惜球飞出了界外。班长示意要暂停一次，田茉却坚持先不要暂停，从比分上看，现在我们并没有落后。
我看见田茉调整站位，她往靠近中间站，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发球队员。对方的球发出来，又是一个飘球，球的方向依然是往她这边，我比她还要紧张，心想一定要接住这个球。
田茉站稳，身体前倾，两手往前伸，球落到她的手上，终于接住了！我正想着二传手在哪里，没想到她往前倾斜直接把球撑起，球过了网，对方根本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进攻，她们没有接住球！我们继续领先一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我使劲鼓掌。
这时候球场外的男生阿斌大声地往球场里喊：“小茉同学，你这个球接得实在太帅了！” 紧接着旁边的其他男生笑着在起哄，他们似乎在怂恿阿斌更进一步，这个声音让我感到刺耳，我觉得这个加油声是阿斌在表达对田茉的好意，田茉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后继续准备接球。
这一切我看在眼里、印在脑里、痛在心里，我恨自己不敢这么喊出来，内心一阵酸，我既羡慕又嫉妒阿斌。
比赛继续，我暂时收回打翻的醋瓶子，一直听说女生的排球比赛其实就是发球和接球比赛，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毕竟大家都没有那么高的水平。就在这么你来我往中，我们班轻松拿下第一局比赛。凭借田茉的发球和萧影的接球，第二局比赛很快来到最后阶段，我们已经拿到赛点，只要拿下这个球比赛就马上结束，男生也可以一洗上周失败的耻辱。
田茉又站在发球线上，她太阳穴那里流着汗水，运动后的脸庞淡淡地泛红，我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白色T恤已被汗水浸湿，我似乎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衣物，紧接着感觉内心怦然动了一下，我马上、立刻、赶紧把自己那个想法死死压住，并告诫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她在我的心中永远纯洁无暇。
“加油，五零八，加油，最后一个球！”
球场外响起热烈的加油声，我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球场上。看起来两边的队员都很紧张，对方站在她的球线路上紧盯着她，我们班的队员则严肃地盯着前方。哨声响起，球场内外一片寂静，整个世界似乎停止了呼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田茉居然发了一个她整场比赛都没有发过的上手飘球，球飘忽忽地越过球网顶端，我屏住呼吸，一直盯着球的落点，最终这个球落在右边角落的界内，裁判示意是界内球，比赛结束！五零八班以绝对优势拿下比赛，我们激动地狂呼！男生比女生还高兴，我们都觉得这场球赢得非常解气！
球场上的女生一起抱住田茉，我看见她的脸上挂满了笑容，这是我最喜欢看到的表情，她开怀的笑脸永远是最美丽的风景。队员们走下来，阿斌满面笑容地迎上去给她递一瓶刚刚打开的红牛：“小茉今天表现太好了，赶快喝一点红牛补充体能。”
我手里紧紧握着矿泉水，呆呆地看着田茉接过那瓶红牛，内心的那个醋瓶连续翻滚好几轮。我感觉全身不舒服，一种自由落体的失落感，我觉得自己失恋了，这是一个人暗恋的失恋，对方还没有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就失恋，以前听过的那些失恋的歌曲，现在一下子都在耳边响起，它们似乎都在为我一个人悲鸣。
暗恋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对自己喜欢的人，会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观察身边的异性对她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无意的动作自己都会联想出很多很深的意义。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田茉的眼神和动作，有时候我担心被她发现，有时候却又希望她能感觉到我的眼神，我谨慎地避免别人知道我在看她，因为生怕他人也跟我争抢，我把任何与她接近的人都当成可能的情敌和对手，哪怕理智告诉我这很荒唐，可是我依然情不自禁。
我托着沉重的步子，带着强颜欢笑离开球场，吃完晚饭之后，我一个人来到灵水湖边坐下。我呆呆地看着水面，火红的晚霞印在上面，可是今天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好。我一直盯着湖面，清澈的水面能看见湖底的鱼儿，听说它们的记忆很短暂，我倒是希望像它们一样，把曾经的记忆都抹掉，毫无知觉地快乐地游来游去，自由自在任逍遥。
接近冬至的天黑得很快，很快就黑得看不见人，足球场上依然人潮涌动，我们正在排练校园广场舞，下周就要进行彩排，文娱委员从班主任那里申请两节晚读时间，希望我们能够在全校彩排之前要把舞蹈练好。
五零八班和另外一个民族班合作表演一个奥运五环的舞蹈，我们要在即将到来的新年表演节目，这是校园文化节的一部分，校领导认为广场舞可以让所有的学生都参与进来，真正实现全体学生的素质教育。
同学们都喜欢这个舞蹈，歌曲也选得很好，这些日子我也很喜欢这首歌曲，每次都期待排练这个舞蹈，五环合并的时候我正好可以拉着田茉的手，只是今晚我却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来练习跳舞。
“今天我们调整个别同学的站位，请大家按照文娱委员的安排重新站好位置，跑动的过程中也要牢记自己的位置。”
昨天排列结束之后，两个班的文娱委员就考虑调整人员站位，有些同学跑得不够积极，拖在队伍后面。等到每个人都站好位置之后，那首熟悉的旋律再一次响彻广场。
“我已经是个大女孩，在这个大千世界里。如果你已然离开我，不是什么重大的事。但我真正地感受到，我一定会很想念你，很想念你。我看见第一片落叶，是那样金黄而美好。外面是如此地寒冷，如同我内心的感受。”
随着艾密莉亚这首《大千世界》歌曲的节奏，我想象自己拉着田茉的手在球场上飞舞，幻想着歌词是她的心声，我内心最温柔的地方似乎又被触动，或许我不应该为今天球场的事情就让她从我的脑海里分离出去。
“阿靖，你的方向跑反了！”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我手里拉的是阿航和阿哲的手，我回到现实中来，随着人群跑动，快速跑动的过程中我才注意到田茉的位置已经调整，合并五环的时候，她手里拉的是阿斌的手，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也许是今天下午赢下比赛，她脸上一直挂着欢笑，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这时我又在想或许她这首歌并不是她的心声，这首歌是我的心声，歌词应该改成：我已经是一个大男孩。
我把目光移开，闭上眼睛，随着音乐声，像行尸走肉一样，任由阿航拉着我四处乱跑。 “如今外面正在下雨，眼泪从我眼中滑落。这一切为何要发生，又为何要匆匆结束。你的手臂环绕着我，温暖得像火焰飞舞。但当我睁开眼睛时，你却已经匆匆离开。”
我真的感受到被分手的伤感，明明是我不再想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我的想法，田茉并没有拒绝我，她也没有抛弃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跳舞把头转晕了，我脑子有些糊涂，我似乎在和自己的想法斗气，我难道就这么小气吗？我这是怎么了，那个崇尚理性思维的我到底怎么了？
晚自习我把作业写完之后，看着窗外朦胧夜色下的扁桃树，深秋的晚上已经带着几丝凉意，我感觉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于是我把窗户打开一个口，希望这秋风能吹走堵在胸口的这股气。过了几分钟，我听见田茉说：“坐在窗户旁边的同学，麻烦你们请把窗关一下，风有点冷。”
我假装没有听见，拿起笔来假装在努力，我用眼睛余光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她没有继续说什么，从课桌里拿出一件衣服穿上，然后继续学习。又过了几分钟，我悄悄把窗关上了，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绝对不要让田茉着凉感冒。
晚自习下课，我回到宿舍，阿风打开他的放音机，里面传出一首伤感的歌曲，歌手的声音柔软明亮，搭配伤感的曲风。
“爱的痛了，痛的哭了，哭的累了。矛盾心里总是强求，劝自己要放手，闭上眼让你走，烧掉日记重新来过。”
这个歌曲唱出我的内心，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虽然我还没有说出心意，但是这是我的内心感受。
我冲上去问阿风：“这首歌叫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吗？这是陈慧琳的《记事本》，我们上初中的时候红遍校园的歌曲。”
我斩钉截铁地要求：“今晚请借给我听一晚，请务必借给我。”
快速洗漱完毕，我打开从阿风那里借来的磁带，呆呆地坐到床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听，一直听到全校熄灯、值周的同学离开、班主任回去，一直听到我自己累倒了、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终于勇敢对田茉说出自己的心意，而她也说她喜欢我，我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起跳舞，雨后的黄昏，我们手拉手一起在校园散步，我们在七色彩虹下追逐…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拉上阿宇和阿航一起从学校食堂旁边的校门出发去散步，从门口里面就能看见小红桥，向右可以通向老师们的宿舍，向左则通往灵水桥，这座大桥连接武缘河南北两岸，横跨武缘河，沟通县城与河南岸工业区交通，这里是灵水入河口位置。
阿宇走过桥的时候跟我们说：“这条桥以前也叫‘工业桥’，七十年代初动工兴建，那时候正值文革，县革委工交小组领导施工，由于设计资料不完善，钢材不合规，拱架支撑的木料过小，加上施工质量管理不严，刚刚竣工主拱就崩塌。后来请自治区交通局派技术员协助，重新设计施工，终于建成通车。”
我估算了一下，对他们说：“桥长至少有一百米，宽度有六米左右，桥洞看起来好大。”
阿宇接着说：“这座桥的主孔跨径六十米，是整个县城境内主孔径最大的桥梁。”
北边的灵水泉畔旁的路没修好，很少有汽车经过这座桥，这里倒是一个非常好的散步地点，视野开阔，安静舒适。我们三个人站在大桥上面，从这里可以远远看见学校。阿航看着天空对我们感叹：“这样的环境里适合吟诗做赋，可惜我不是大诗人。”
我想到了徐志摩，于是脱口而出：“你们喜欢徐志摩的诗吗？”
阿航抢着回答：“那当然，除了《再别康桥》，我还喜欢他的很多诗歌，他是新月派的代表，也是中国现代诗的先驱者。”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河面，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也喜欢，前段时间在图书馆还看到他的《偶然》，写得非常美：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背诵最后这首诗的时候，我又想到田茉，昨天那种失恋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还好徐志摩的这首诗忧伤中透露着不自暴自弃，最符合我此时的心境。
阿航听完后也随我盯着河面，他用低沉的声音回应：“我也读过这首诗，这是他在剑桥再次遇到林徽因的时候写的诗，那时候林徽因身边已经多了一个梁思成，这首诗文风清澈又带着淡淡的忧伤，只可惜徐志摩英年早逝，不然一定能创作出更多的好诗。”
阿宇补充说：“新月派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名著名的诗人，他叫陈梦家，他也是考古学者，对中国的甲骨文有深入研究。”
阿宇关于历史的发言总是能让我们大吃一惊，我知道甲骨文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陈梦家。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走，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武缘河的另外一边，这里是学校对面的河岸，岸边有一片大草地，远处有两头牛正在悠闲地啃草，靠近河面的地块里种着油麦菜、莴笋、生菜等各种蔬菜。
我们坐在草地上，看着开阔的武缘河，这里是灵水湖的入河口，清澈的湖水汇入浑浊的河流，两股水仿佛两种不同的力量合并在一起，最终它们融为一体，一起向西南方向流去，直至流入右江，这些水随着右江最终会和左江一起汇入邕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