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学生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新环境的兴奋感还在持续,我们暂时也没有太大的学习压力,同学们活跃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球场上还是社团里,都有我们的身影,对于五零八班来说,管弦乐队里的学生最为热闹。

经过将半个多学期的努力练习,我们这一批新成员已经把校歌、军歌和国歌练习得滚瓜烂熟,前阵子乐队老师通知我们这周有一次校外演出,今天晚上我们将要参加皇后村的文艺演出。

课外活动之后,学校为我们准备免费晚餐,我们的演出没有报酬,这算是对我们额外付出的犒劳。我们班里的七个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晚餐很丰盛,比我们平时在食堂吃的要好很多,还有一盘烧鸭,这是县里人们最喜欢的一道菜。阿航夹起一块烧鸭,开心地说:“我最喜欢吃烧鸭,希望能经常下乡演出,这样不仅可以加菜,还可以到外面去玩。”

萧影听完后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班主任马上就要把我们这群人全部从乐队里都解散出来。”

原来前几天为配合这次下乡演出,我们占用两节晚自习来彩排,班主任来到教室发现少那么多学生,非常气愤,当他知道班里很多人都参加管弦乐队之后,试图和乐队老师交涉,希望乐队减少五零八班的学生。木已成舟,我们现在已经逐渐成为乐队的主力,每周一还负责升旗仪式的演奏,如果我们班的人离开乐队,那么这只队伍基本就要散掉,乐队老师必须重新招新,这时候再招新就不会像刚刚开学的时候那么轻松。

阿军反驳说:“班主任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我们学校这两年非常看重素质教育,校园的社团是一块招牌,不太轻易被砸掉。”

我和阿军都不希望被强制从乐队解散出去,其实除了偶尔有活动,乐队并不会占用学习时间,大家在乐队里都玩得都很开心,还可以熟练掌握一种乐器,我也很珍惜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社团活动。

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等到学校的学生开始上晚自习的时候,我们坐着校车出发了,这是我第一次坐校车外出,心里激动又兴奋,阿军和阿定坐在一起聊天,从表情看,他们也很开心,我想坐在车上的每一位队员都很期待今天的演出。

汽车缓缓地行使在灵水路上,两排的路灯发出淡淡的光束,秋天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今晚的月亮异常地明亮,雪白的月光透着两旁的行道树漏下淡淡的光影,我突然想到了田茉,只可惜她不在乐队,不然或许我可以和她并排坐着,一起欣赏这美丽的月色。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亮,很难相信这么美好的月亮上是冷冰冰的月宫,我原本不愿意接受民间关于玉兔和嫦娥的传说,看到人类登月的发现之后,倒是愿意相信传说,真实的月亮表面更冷更荒凉,果然现实比传说更残酷。

我呆呆地盯着窗外遐想,汽车在五海桥头向左转弯,然后进入宁武路,这是一条二级公路,原本这条路是要经过灵镇。我正想着入迷,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阿靖,你有心事吗?”

我才意识到坐在旁边的阿哲,慌忙回答他:“没有,没有,只是在想一点私事。”

“我看见你眼神发呆,以为有什么事情困扰你,别因为其他事情影响我们今天晚上的演出啊。”

阿哲的话倒是让我想到:要是田茉也一起来观看,或许我会表现得更好。我赶紧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你以前去过皇后村吗?”

“没有去过,不过这个村在县里很有名,那里的农民比我们之前徒步去的禄村还富有,这都得益于他们的村长,听说他还当过人大代表。”

出发之前老师就说过这个村很特别,还有自己的文艺队,我们是受邀请参加他们的年底文艺演出,这是学校和农村教育的合作机会。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华西村,那是江苏的一个示范村,县里也要推出一批示范村,报纸说这是乡村的未来,我也很想去见识这个特别的乡村,想知道我的故乡黄岜村和它有多大的差距。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我们来到皇后村,文艺演出地点在村委前面的广场,村民们已经就坐,我看见阿公和阿婆们手里扇着竹子扇,偶尔能听到小朋友的欢笑声。

乐队老师交代注意事项:“大家出来之后,就是代表学校的形象,希望大家不仅要努力演奏和表演,还要文明观看节目,节目结束的时候记得为演员们鼓掌。另外我这里要特别提醒,除了广场周边,严禁跑到其他地方去,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村里给我们留一排靠前的座位,就坐之后村长开始发言,他对我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这位村干部确实不同寻常,他的发言没有太多的官话和套话,这次文艺演出纯粹是丰富村民的生活。

领导讲话结束后,文艺演出就拉开帷幕。村里的文艺队开始轮番表演,独唱《东方之珠》,合唱《广岛之恋》,舞蹈《走进新时代》,表演水平和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相差很远,却比我在初中里的文艺演出水平要高出很多,个别节目高得让我不太确定这些演员是否都是当地村民。

终于轮到我们表演,我们演奏两首歌曲:校歌和军歌。主持人播报我们的节目之后,场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听乐队老师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这个村里演出,很多村民都没有见过管弦乐器,大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列队的空隙时间,负责指挥的学姐再一次强调:“大家一定要看我的指挥来演奏,既然我们来这里演出,代表的是学校的荣誉,我们要为学校争光,至少不能出洋相。”

我刚才听乐队老师和学姐提到这里的文艺队也有一名指挥,估计那位指挥正在盯着我们的表演,学姐一定很紧张,其实我们也不想出洋相。

不知道是外出演出的原因,还是刚刚学姐的话起作用,今天所有队员都听她的指挥演奏,在一阵紧张和兴奋的气氛下,我们完美地完成演奏,村民们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两三个节目之后,阿鑫和其他三位男生表演现代舞《绕绕绕》,这是我们学校派出的最后一个节目。阿鑫跳得确实很好,三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在流行旋律伴奏下跳舞,他们的舞姿帅气,引得场下一阵又一阵欢呼。以前我只在电视节目看过现代舞,跳舞的人穿的都是奇装异服,这些服装一直都是初中学校打击的对象,我对这种舞蹈没有多大好感。或许因为跳舞的是武缘高中学生,现场看到阿鑫他们的舞蹈之后,我慢慢接受了这种舞蹈,甚至有些喜欢上现代舞。

接着是村里的文艺队的舞蹈表演,也是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的舞蹈是《龙的传人》。我看见他们表情严肃凝重,黝黑的脸庞,粗壮的胳膊,看来平时应该也是在地里干活的人。

乐队老师一边看一边对阿鑫说:“你看他们的舞蹈多么有阳刚之气,你们的舞蹈就显得太柔弱了。”

阿鑫听完有些郁闷,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争辩的人,这时候阿哲鼓励他:“我觉得你们的舞蹈更好,你们的舞蹈是自创,独一无二,很了不起。”

我们几个也附和阿哲的说法,乐队老师笑了笑也不再多说。

表演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和村里的文艺队拍照合影留念,为了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外出表演,阿鑫还特意带来相机给乐队拍照,他拍得很好。我听阿定说阿鑫很小就学会摄影,他的爸爸在县城中心位置还开了一家照相馆。拍照结束后我们就坐车返回学校,路上已经寂静无声,那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窗外吹来阵阵凉爽的风。

晚上九点半左右,我们在晚自习结束之前回到学校,只剩下十几分钟,我们回宿舍放下行李就不再去上课。我来到阿哲的宿舍跟他聊天,他谈论自己喜欢的各种书籍,也问我平时喜欢读什么书,阿哲来自县里的一中,那里的阅览室藏书也非常丰富,他的涉猎范围比我更加广泛,他也喜欢各种文学作品。

“我最喜欢的作品是钱钟书的《围城》,这本书写得非常好,里面充满大量经典的讽刺和幽默。”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围城》,也只是知道钱钟书是一位名人,我对他说:“我只读过两本文学名著,一本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另一本是《边城》。”

“歌德的这本我也读过,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浮士德》。”

我连《浮士德》的封面都没见过,于是转而谈论哲学史和哲学家故事的书籍,当我谈到《哲学的故事》的时候,阿哲说他初三的时候就读过杜兰特的这本经典著作。听他这么说,我很激动,原来阿哲也喜欢哲学,他说自己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德国哲学家叔本华。

“叔本华的思想和尼采的思想同出一脉,他们认为意志力非常重要。我也认为意志力可以促使我们战胜看起来不可能的困难。中国曾经也有和叔本华一样想法的哲学家,他就是明朝时期的哲学家王阳明。”

“我很尊重叔本华,王阳明的哲学思想在中国独树一帜,可惜在当时的社会并没流行起来,也没有对社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倒是对后来的东南亚产生巨大影响。我最喜欢的是罗素,他的哲学思想更经得起逻辑的推敲。”

“罗素的哲学思想确实很深邃,不过他的哲学观点也没法驳倒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论。”

这时候,他问我对世界的看法:“你认为世界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

“这个没有绝对的真理,准确的说应该是物质和精神的结合体,并没有谁完全决定谁。”

“虽然我也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更倾向于精神。如果认为物质决定一切,那么人只会疯狂地去追求物质和感官的享乐,最终将导致人和动物没有任何区别。相反地,只有认为心灵至上,人类才会超越物质,从而超越动物,成为有灵性的生物,毕竟一个人的心就能装下整个物质宇宙。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叔本华更伟大。”

听完阿哲的这种观点,我感到极大的震撼,突然能理解现代哲学之父笛卡尔为什么如此醉心唯心和唯物的二元论,也能理解为什么无数的哲学大师们对唯物论保留意见。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之中回荡着雨果的那句名言:世界上最浩瀚的是海洋,比海洋更浩瀚的是天空,比天空还要浩瀚的是人的心灵。

阿哲接着问我:“你那么喜欢罗素,一定听说过罗素悖论吧?”

“当然,这是关于集合论非常著名的一个悖论,这个悖论直接导致数学界的第三次大危机。”

“我很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最近我在阅读逻辑哲学相关的书,总是看到关于罗素悖论的论述。”

“罗素悖论指的是:根据集合论的定义,任意给定一个性质,满足该性质的所有集合总是可以组成一个总的集合。这样的企图却会导致悖论,因为这样一个总的集合既不能属于自己,也不能不属于自己。假设这个总的集合属于自己,按照定义,它已经包含了所有满足给定的性质的所有集合,所以它不能属于自己,这样就产生了矛盾。假设这个总的集合不属于自己,按照定义,这个总的集合也满足给定的这个性质,所以它属于自己,这样也产生了矛盾。”

阿哲皱着眉头说:“听起来有点绕,是否有更简单的描述?”

“罗素悖论有另外一种描述方式,就是理发师悖论:一位理发师宣称要给城里面所有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这样的论述会导致一个问题:理发师应该由谁给他理发。如果理发师给自己理发,按照定义他只能给那些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如果理发师不给自己理发,按照定义他要给所有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

“这个表述方式我就能理解,罗素先生果然是数理逻辑大师。”

我喜欢和阿哲聊哲学家的故事和思想,他是和我聊哲学的第一个人,我们交换彼此的想法,都获得了进步。

晚睡之前,我躺在床上想:田茉一定也读过很多文学作品,除了《傲慢与偏见》,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样的书,她是否也喜欢某位哲学家。我多么希望今晚聊天的对象是她,或许我可以找机会和她聊一聊,想着,想着,我偷偷地微笑,并带着这个微笑进入美美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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