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并没有想到高中会没有双休日,老师们的说法是:学校要让我们从高一开始就有高考的紧迫感,这也是半封闭式管理的一个环节。每周五正常上晚自习,周六上午还要上半天自习课,偶尔会有老师来发练习题和测验题。周六下午大家就可以放假,离学校近的同学可以回家过一天周末,大部分同学离家很远,周末都是留在学校度过。
高一的学生对学校半封闭式的管理多少有些意见,特别是那些原来初中管理比较松散的同学。学校领导似乎听到这样的抱怨,在一次集会训话中,我们的年级领导振振有词地发言:
“现在的管理模式已经对大家非常好,每天下午下课后大家还可以自由进出校门,周末也有一天的活动时间。你们知道吗?全国其他一些地方,有比你们更不自由的学生,他们从高一开始就是全封闭式管理,我听说就在省内有一所全州高中,他们有一个学生,三年都没有出过一次校门。”
我们被最后一句话吓坏了,我对目前学校的管理模式没有异议,可是我绝对不可能三年不出校门。
阿宇回头看一眼班主任,确认他离得很远,偷偷对我们说:“我觉得就是因为这些学校这么干,导致大家相互学习,最后形成恶性循环和恶行竞争。”
阿军支持阿宇的看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庆幸自己所在的高中只是半封闭管理。三年不出校门,我绝对做不到。”
今天又是一个周六,我盼望这个周末的到来,我和阿军、阿定约好这个周末要到县里看看,顺便买东西。我们来学校已经半个多月时间,还没有到县城去好好转一转。
上午自习课结束之后,我们终于解放,县城学生开心回家。午饭之后,我们一起出发进城,这一次不再翻山越岭,我们沿着灵水路步行十几分钟后来到五海桥,桥头有几个小商贩在路边售卖邮票、信封和各类文具,阿定买了几个信封和几张邮票,他说自己会经常给姐姐写信。
我们行走在桥上,穿过武缘河,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条大马路,这是一条分岔路,直走会经过派出所,走在街道上能闻到浓浓的煮粉味道。街道两排林立各种粉店,卷筒粉、老友粉、螺蛳粉、桂林米粉,这些都是我听过却没有尝过的粉,走到接近街道尽头的时候终于看见我熟悉的生榨米粉。闻到生榨米粉的味道,我想到了灵镇,离家只有两周多时间,我突然想家了。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我站在十字路口,西边是一个大型市场,柱子上写着南门菜市,里面不仅仅卖蔬菜,也卖肉、卖鱼、卖活鸡活鸭,东边的大楼用金字写着百货大楼,北边是服装批发市场粮所商场,这里热闹非凡,三轮摩的、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熙熙攘攘走在路上。
阿军指着菜市场感叹到:“这个市场起码比灵镇的集市大三倍!”
我们不打算买东西,只是在街上瞎转,看这里、看那里,上一次来县城没有注意的东西,现在都可以仔细地瞧一瞧。
我们一直往东走,来到另外一个十字路口,北边有一个电影院,海报上有裸露和暴力的镜头,标题写着“情杀…”和“深夜…”,我们三个抬头看了一眼,都很自觉地把目光移开。我还看见电影院对面还有一家样子很特别的照相馆,我从来没有去过照相馆,很想进去看看,却又不知道要进去干什么。
阿军指着路的对面:“那边是县里最大的广场,听说这附近就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 我这才注意到,这里的楼最高,店铺也很大,各种家电家具店铺,还有两三个装修得很豪华的金银首饰店铺。
我们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走,右边是一个新华书店,这个书店有两层楼,这是我见过最大的书店,真想进去看看里面都卖着什么样的书籍。阿定和阿军似乎对广场更感兴趣,他们径直往广场方向走去,我快步跟上他们。
我们很快就来到文化广场,地板贴着瓷砖,广场正中间有一个大喷泉,广场很大,我心想:看起来和电视上看到的天安门广场一样大。广场上有阿婆阿公们牵着小孩在玩耍,周围种植高大的榕树,旁边有很多摆摊卖酸、卖小吃、卖气球的小商贩,他们大都是推着三轮自行车。
文化广场的西边是县图书馆,看起来已经很有年代,图书馆的门前有一棵开着花的大树,一直高到五层楼顶,我闻到了浓郁的清香。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树,长椭圆形的绿叶上开满了花,花瓣洁白清香,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我话音刚落,坐在大榕树下的一位阿婆告诉我们这是一棵白兰花树。我喜欢这棵大树,更喜欢它的花香,香气扑面而来,甜润浓烈。
广场东边是一个室内体育场,墙壁上写着:工人文化宫。阿定说:“县里的篮球比赛都是在这里举行,不知道室内体育场长什么样子,真想到里面去打一次篮球。”我对体育场没有兴趣,倒是很想知道图书馆里能不能借书,这么老的图书馆,一定收藏大量图书,也会有数学方面的各种图书。
体育场的旁边有一个剧院,大门紧闭,门口有两个醒目的石头狮子,我对这两头大石狮子很感兴趣,它们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用花岗岩雕成,蹲坐状,狮身高超过一米,宽也有至少半米。阿军告诉我们:这叫陆荣廷石狮,陆荣廷是广西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军阀。我们三个仔细看了看狮座,上面刻有字,字迹依然清晰可见:共和九年春,武鸣巡帅陆公,社祠落成 ,群僚敕贺。文武毕集,葆藩等治军东粤 ,谨献石狮 二座,恭列祠前,以表贺忱。
这时候阿军很兴奋地指着北边说:“那里就是县政府和县委的大楼,也是原来县衙所在地,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才是阿军今天来逛街的最大的目标,他还在初中的时候就打算来这里看看。
我们走到大楼的门口,大门敞开,我看见旁边的一间小屋有个门卫,心里想会不会不允许进去。阿军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步往里走,我和阿定也快步跟上。
我们刚刚进门不久,门口的保安冲出来,问我们:“请停住,你们几个来这里干什么?”
阿军镇定地回答:“我们是学生,第一次来县城,想来看看县政府长什么样子。”
“这里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参观,请你们快点离开。”
阿军还想争辩,我和阿定早已经被吓坏,于是拉着他往大门走。阿军愤愤不平:“这里是为人民服务的场所,他们居然不允许人民进入,我很生气。”
我安慰他:“不允许就算,我估计里面也没什么好看。”
我们出来之后继续往北走,没走几步就来到一条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这条街道的铺面和摊位像极了灵镇集市的样子,看起来是一条很老的街道,我注意到路牌写着“解放路”,说明这条街至少有五十年的历史。
原来这里是县里的旧街,街道除了更宽更长,样子和灵镇类似,两边的店铺也长得很像,街道上来来往往各类人群,两旁摆卖各种商品,我还看见两三个和灵镇一样的当街理发店。靠近中间的地方有一个类似灵镇卖衣服、卖杂货的集散地,也是用水泥板砌起来,里面摆满扫把、锅碗瓢盆、收音机、电池,还有各种干货。沿着集市往里走,能看到阿公阿婆们当街摆摊卖蔬菜水果,还有卖活鸡活鸭的摊位,摊位前面的牌子写着“汤鸡”、“汤鸭”,这个“汤”是一个错别字,应该是“劏”,这个字是粤语中“杀”字的发音,街道上不时能闻到酸笋和榨粉的味道。看到这么熟悉的场景,我一下子对这条街产生了好感。
阿军对我们说:“这里应该就是县城同学说的老城区,听说这一带在民国的时候就已经很繁华。”
我想到英语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买放音机来练习听力,心想这里应该会便宜些,于是决定到里面去买。
我们转了两三个摊位,来到一位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大婶的店铺前,她笑眯眯地问:“阿弟,想买点什么?”
这里的收音机有大有小,我想大的一定很贵,就指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小的问她:“这个放音机多少钱?”
“二十块,这个很好,阿弟你真有眼光。”
我们都觉得很贵,这可是我们初中将近一个月的饭钱,阿婶看见我们犹豫,继续说:“这个是最新款的,你们看它体积小,很方便携带。”
我心想原来越小的越贵,于是我又指着另外一个大点的问她:“那这个要卖多少钱?”
“这个的喇叭很好,这个贵点,要三十块钱。”
看来我又错了,这时候阿军问她另外一个不大不小的问:“这个呢?”
“这个只需要十五块钱。”
我们跟她讨价还价,她坚持要卖十块,我们只想给她八块,她终于松口:“九块钱,我就当帮你们带三个货。”
我正想答应她,阿军很坚决地说:“八块钱,不行我们就走。”说完他就拉着我们离开,这时候阿婶从后面喊:“阿弟,回来吧,八块就八块。”
我们付完钱后,阿婶笑眯眯地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武…”
“附近的学生。”
没等我说完,阿军就抢过我的话。
阿婶一边把钱收进钱包,一边笑眯眯地说:“哦,我知道,我有个女儿也在武中上学。”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见一栋样子很特别的房子,长得和街道上的其他房子都不一样,年代比周围的建筑更加久远,两边高高的柱子延伸到房子前面的走廊,朝街道的正上方镶嵌着一个已经退了色的五角星,从样子来看并不是后来添加上去,我想起来民国时期的国旗也带有五角星。
经过这栋房子后,我们来到一家粉店,远远就闻到炒酸笋的味道,我们早已经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我感觉口水都快流出来,阿军提议:“我们尝一尝县城里的老友粉吧。”
我们坐下来,一人点一碗老友粉,这个店很火,座位已经摆到街边,我之前没有吃过老友粉,阿军说老友粉都是一份一份现炒,他还专门点一份老友杂粉——配料有瘦肉和猪粉肠。
这家粉店的老板当街炒粉,我们坐在座位上就能看见他熟练地工作,旁边是一份份已经切好的粉料,用碟子来装,碟子里有酸笋、几片瘦肉、大蒜、豆豉、辣椒。老板开大火烧热锅,加入半勺油,接着倒入碟子里的粉料,爆炒一两分钟后,加入酱油和盐,然后从旁边的大锅里勺一大勺煮沸的骨汤,两分钟后放入一个人份的扁粉,等水煮开三十秒就出锅倒入消毒后的不锈钢碗。老板一个人管三个锅,五分钟可以炒出三份老友粉。
我尝了一口,马上被辣味和酸笋呛住,鼻子想打喷嚏,但是味道非常美味,习惯辣味之后,我大口吃起来,不禁感叹:“这粉真的很好吃。”
阿军一边吃一边说:“这家很不错,用的是天等辣椒酱,很够味。”
不到十分钟,我们把粉和汤都一扫而光,额头和背后出了一身汗,我想如果是冬天吃这个粉,一定更爽快。
吃完粉后,我们原路返回,经过刚才的新华书店,我早就想进去看看,阿定和阿军在我的怂恿下,跟着我一起进入书店。书店确实很大,种类繁多的书籍整齐地排在好几个大书架上,我觉得比学校阅览室的书要多很多倍,特别是各类参考书和模拟试卷,这些五花八门的图书吸引住了我们。书店里有很多学生,看见很多人在旁边翻书看书,我们也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来翻看。
我看见指示牌提示科普书在二楼,于是自己走到了二楼,穿过文学区的时候,我看见同班同学田茉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她捧着一本我没有听过的书《傲慢与偏见》,正看得津津有味。我偷看她一眼,心里砰砰砰地跳,她似乎意识到有人看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我赶紧把脸迅速移开,转身假装在找书。我没敢上去打招呼,几分钟后我听到楼下有人叫她的名字,似乎是她的妈妈叫她回家,她带上刚刚拿的那本书往一楼走去,我从远处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我们在书店一待就超过一个小时,走出新华书店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华灯初上,街道两排的路灯都已亮起来。我们原本打算继续原路返回,来到南门菜市的附近的时候却找不到方向,天黑之后,街道长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阿军说:“只要找到五海桥,过桥往里走就是学校。”
我们问路边的一个准备收拾菜摊回家的阿婆:“请问一下五海桥怎么走?”
阿婆听到五海桥,她指着一条小路说:“一直往前走,就能看见。”
我们三个沿着这条路走,差不多十分钟来到一条大的公路,我们又问了一个路人,他告诉我们五海桥还得往北走。我们继续往北走,果然看见一座桥,可是我感觉这座桥和今天下午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过桥之后走了很远也没有看见民族高中。我们迷路了,天色越来越黑,我心里有些发毛,万一遇到抢劫的怎么办,这时候我想到电影里的场景,我和他们提建议:“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做个三轮摩的回去吧。”
阿军和阿定同意我的建议,我们叫了一辆三轮摩的,告诉他要去武缘高中,司机看见我们是学生,要价三块钱,我们也不讲价,正好一个人一块钱。
司机开得飞快,三轮摩的飞奔在路上,风一阵一阵从前面吹来,偶尔辗到大石头或者坑洼的地方,我感觉被抛了起来。司机告诉我们,县城有两座五海桥,刚才我们迷路的地方是新五海桥,民族高中出来的这座是旧五海桥。
经过约十分钟,我们又回到了校门口,走进校园,我顿时觉得温暖和安全,远离家里几十公里,现在才深深感受到:学校和宿舍就是我们的家。
第二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我来到多媒体教学楼一层的图书馆阅览室,希望能找到昨天新华书店见到田茉看的那本书,我没有找到《傲慢与偏见》,却看到了杜兰特先生的《哲学的故事》,虽然这本书只有几位哲学家的故事,但是它更详细、更清楚地描述了这些哲学家的生平和思想,我也能更深入地了解人类近几百年来的哲学进展。